【悦读】深海：离别

每逢节假日，我常打电话问候母亲，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想起了与她的一次次离别。我母...





每逢节假日，我常打电话问候母亲，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想起了与她的一次次离别。

我母亲姓阎，其实她本姓张。解放前姥爷姥姥从山东逃难到了山西，没有什么家底，生养的孩子又多，生活非常困难，就把她从小送给了别人家。母亲在养父母家的生活要稍好一些，但成长得并不快乐，养父母看她稍不顺眼就加以训斥，甚至打骂，母亲一直生活在委屈和不安中，直到嫁给了我父亲。这些委屈和不安是在我们长大后，母亲才慢慢说出来的。

我们小时候，母亲脾气很不好。在我记忆中，她经常跟父亲吵架，说父亲不顾家，成天在外面做买卖，把家里的农活全都推给她。她常训斥我们，说不知道帮大人干活，不体谅大人的辛苦。她甚至打骂我们，有时候下手很重，打得我们经常哭。我想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她的儿子们都在上学，家里开销大而又经济拮据，她过度操劳和忧愁的原因；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她童年在别人家长大、心灵受到过创伤的缘故。

所以我们从小怕母亲，时间久了开始在心里怨恨她：为什么别人家的母亲那么和蔼，不训斥孩子，而我的母亲却这样严厉，还打骂我们？我们羡慕别人，甚至躲避她，有时候被打了就哭着去找奶奶，然后不回家，母亲就经常对着桌子上没人动的碗筷叹气抹泪。

这一切从上中学后发生了变化。

一九八五年，在村里上完小学后，父亲托人把我送进了一所乡中学。那所中学只有初中，距离我家十里地，学生们住的是土炕，吃得只有馒头和咸面汤，条件非常苦，但学校的教学水平却很高，每年的中考成绩在全县都能排第一。

学校每星期休息一天，每次休息我都回家。我一到家，母亲会把手头的活放下，专门陪我一天。她给我拿出干净衣服，把换下的衣服洗好。她知道学校的伙食很差，就常常给我包饺子吃，她和父亲平时是不舍得吃的。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做，有时是韭菜鸡蛋馅的，有时是萝卜猪肉馅的，实在没有合适的原料，就用土豆擦成片剁馅来做。她给我盛很多，然后她不吃，坐在边上看着我吃，一边看我吃一边问我学校里的事。母亲只上过小学，没多少文化，她不懂书本上的知识，只是问我生活上的事，问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吃得是什么，睡得好吗，说如果带的干粮没了就到学校在的村里找她亲戚要，她给亲戚交代过，不能让我饿着。她反复叮嘱我要听老师的话，不要跟同学打架，不要占别人便宜，更不能偷别人的东西。我有时听得不耐烦，说妈你都说了好几遍了，母亲就楞一下不说话，但她不再训斥我，而是转身去给我盛一碗热面汤过来。

母亲一定要我吃得很饱，我吃得越多她越高兴，我吃完后她才去盛锅里剩下的。有一次我说妈还剩那么点，够你吃吗？母亲就说她从小就不爱吃饺子。

星期日傍晚，我要返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自习课要上。母亲已提前准备好满满一网兜馒头，还有一罐炒咸菜丝，挂在了自行车把上。我家在村西头，出门是一条土路，没多远拐过去是一条大路通往学校。这时候天色已晚，我推车出门，母亲紧随着出来。一出院门，母亲的眼泪就出来了，她抬手擦了擦，又把我的衣服整了整，说慢慢骑，一会儿天就黑了，你眼睛近视，一定要小心。那时我还年少，对母亲打骂的怨恨还在，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没事，骑上车就走，我听见了身后母亲的抽咽声，却没有回头。等拐到大路上，一扭头看见母亲还远远地站在院门口朝着我望，我想她一定是直到看不见我了才回去吧。

初中毕业后，我考到了地区市里的高中，学校离家有二百多里，我要两三个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去依然只是住一天。这时候父亲办了一个小厂，家里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母亲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回家后，她依然是给我做好吃的，依然是一边看着我吃一边问我学校里的事，不过她开始笑着同我说话了。我的个子比母亲已经高出一头，我渐渐习惯了母亲，她不厌其烦地问，我不厌其烦地答。母亲的话又多了一个内容，就是让我不要在学校里谈恋爱，说别看你个子高，其实你年龄小，还不懂事，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你哥已经上了大学，你爸和我都盼望着你也能考上，好改变咱家的门份呢；说你看同村李叔家的孩子在高中就找了个对象领回家，李叔很高兴，但村里的人都在背后指点他呢。

短暂停留后，下午我就要到县城坐公交车返回学校了。母亲给我准备了石子馍，仔细地码在一个小纸箱里。我推着从县城亲戚那里借来的自行车出来，母亲用绳子把纸箱绑在后座上，说慢点骑，到学校后要吃好，不要老想着给家里省钱，你爸现在干得还行，咱家供你读书没问题，石子馍里放了鸡蛋，味道很好，不要一个人吃，要拿给宿舍里的同学们尝尝。我说知道了，跨上车后，我看见母亲又哭了，她不停地抬起胳膊擦眼泪，到拐弯的时候，我扭头看见她仍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我，我的眼睛禁不住也湿润了。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父母亲非常高兴，要知道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农村家庭出个大学生是件了不起的事。父亲花钱在院门口连放了三天电影，请村里的乡亲们看，母亲则接连几天待在家里给我做好吃的。家里不断有亲戚和乡邻们来道贺，母亲脸上洋溢着少有的欣慰和满足，一边端茶倒水一边讲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就懂事，从小就喜欢看书，逢年过节给的零花钱都买了小人书看，因为这些她还打过我呢。她一遍遍地反复地讲，从我上小学讲到高中毕业，直到客人们离开。

去大学报到那天，父亲要送我到县城乘长途汽车，他给我收拾好行李，绑在摩托车上。母亲站在旁边，一边拉我身上新衣服的褶皱一边抹眼泪，说到学校后要好好学习，和大家好好处，你以后要半年才能回来了，我和你爸给你买了个皮箱，里面是换季和换洗的新衣服，原来准备给你买件呢子大衣，又想冬天里冷，就商量着买了件军大衣，军大衣厚实，晚上盖在被子上暖和，你不要嫌不好。摩托车发动的刹那，母亲终于忍不住哭出来，她一抽一抽哭得很厉害，转过头撩起围裙不住地擦眼泪。我低下头第一次仔细看了我的母亲，我看见我的母亲变老了，变矮小瘦弱了，变得有些驼背了，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擦眼泪的粗糙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我的母亲啊！我终于在心里面原谅了她所有的不是，鼻子一酸，喉头哽得发疼，滚烫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北京工作，单位的待遇还可以，母亲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逢人就夸，夸我有出息。后来我谈了恋爱，结了婚，等有了孩子，也开始为孩子的成长操心，为她的不听话生气和训斥，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一次次送别我时的哭泣和眼泪，我后悔我过去对母亲所有的怨恨与不解。

我在工作上还算顺利，生活也慢慢在变好，买了房，又买了车，有时会接母亲过来住一段时间，母亲不想来了，我就带着妻女回山西去看她。虽然和母亲分别的时间越来越长，母亲再送我离开时，却平静了许多。她不再哭了，甚至很少流泪了，她只是在高兴里透着些忧虑，说你得改改懒毛病，平时在家里多干点活，不能让媳妇总在我跟前说你，我面子上挂不住；钱不要有太多，挣多少是个够？够花就行了，别把身体累坏了，你们小时候咱家没多少钱，日子过得苦，不也培养出了大学生吗？不要占别人便宜，不要拿单位的钱，天下那有白吃食的理？不是自己的拿了占了迟早得给人家吐出来，咱家的人不能干那事。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面久久不能平静，我看着我的母亲，她更老了，更矮小瘦弱了，白发也更多了，无论她的儿子长到多大，无论她的儿子走到那里，无论她的儿子好与不好，她一直在挂念着呀，我永远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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