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村风物志

十九岁时的旧作，晒出来，文字稚嫩，但回忆起水村，依然怦然心动，好像起了乡愁……...



最难忘江南的水村。

所谓水村，就是一个村庄，触目所见都是水。分内外河：内河淘米洗衣，外河灌溉农田，都与长江相连通。村中人家，沿河居住，家家筑石驳岸。岸前留出空地，泥土平实，四边围竹篱，种葱蒜菜瓜之类。育苗浇水只须在河岸弯腰舀泼。地因向阳，菜蔬长势旺盛。



水村河道



白墙上的葡萄藤



秋天割稻场景

村舍并不密集。常有六七人家，合用一河。冬日有阳，夏日多风，四周绿树掩映，远望隐见屋角或屋脊，错落有致。房屋周围植果树花树。农田在屋前或屋后，一年常见两色：春夏碧绿，秋冬金黄。种油菜小麦水稻棉花。油菜花开时节，花团锦簇。时有城市老者入乡逗留，清晨在花丛中扭脖子扭屁股或者打太极。



油菜花开



夕阳里的江南乡村



稻花香处。

入春草木勃发，处处飘溢青草香味。夏季食物最多：黄梨、红桃、紫葡萄。玉米有红的黄的；甜瓜有青的白的。更有西瓜南瓜生瓜丝瓜。还有北瓜。北瓜即金瓜，瓜皮鲜红，底部凸起，味淡，微甜，能治哮喘。凡瓜果蔬菜，皆赖村中清水肥土而色味俱佳。



紫色的豆子。



南瓜花



棉花



菱桶。

秋初就有红菱，菱肉洁白香甜。采菱用桶，椭圆形，长不足 六尺，宽不足三尺，深不足二尺。北方人过来，见菱桶颇觉新奇，但一脚踩下去，容易一个仰天翻身。踩菱桶要懂技巧---双脚份量均衡。秋季还有一物：茭白，根深植于淤泥之中，其身却洁净香嫩。古人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其实茭白一样在黑泥中洁白其身。



秋水茭白不染尘



芦苇荡



芋头。

秋末冬初，清晨如肯早起，能见奇景。其时水气弥漫四野，芋头叶高挺如绿伞，凝结之水滴，粒粒如亮珠，随风滚动。河道弯弯曲曲，河面水气飘浮成雾，远看如白云萦绕。往往有老年人上街喝茶过早，带三分睡意，双眼迷离，视浮腾白气为大路，及至河水没过半身，才恍然明白人已走进水中。村里人称之为“水鬼迷路”。



你肯定没见过这种景色。麦田上铺着一层白雾



夏天野浴的村童



摸蚌

多水自然多鱼。鲢鱼鲫鱼鲤鱼草鱼青鱼，说不全。河水清澈，浅处见底，水草随水飘动。深处水色碧绿。河中游鱼离水面尺许，悠然潜游，见人影或闻人声，忽作一小波纹悄然隐没。鱼有鱼趣，如鳝鱼，居于泥穴中，昼伏夜出，每在雨天浮出水面吐气，此时正好捕捉。一种小虾，身体晶莹透明，清晨常在河面上跳来跳去。还有鳖，炎夏伏在草丛中或浮木上，人来也不惊。



白鸭结队而游



彩蝶恋花

古人说：近水知鱼性。水村人识鱼性，所以捉鱼“法门”很多。也讲究季节：夏季下网或垂钓，冬季猛捉。光鱼网就有丝网赶网拖虾网围网等等。平日里想吃鱼，只须下丝网。下网不消半个时辰，总能收起几碗鱼。

最壮观的是年底捉鱼。轰动全村，男女老幼，倾村出动，象打仗：提竹篮的，背鱼篓的，拎赶网的。河水未干，河岸已是满满一个“人圈”，全都等着鱼跳。西北风刮得正紧，谁都不怕冷。忽然有人大喊：“看！看！鱼跳哉！”于是一阵忙乱。女人们快速卷起衣袖裤管，孩子们赶紧递上竹篮。精壮的男子早已赤膊下了水，三人五人排成一列，人网一齐进退。鱼只是一个劲地跳，在河面上织成一口飞舞的“鱼网”。声音很乱，很急：“接鱼！”、“拿篮！” “用力！”老人的腔调最悠长，关照孙子：“当---心！”女人的声音最尖，冲着自己的男人喊：“ 快！ 快！鱼！这边！”河底快朝天时，各色鱼都光溜着脊背，有人双手按捉，常被鱼尾“扇”得满脸泥水。有人冻得直打颤，有人双脚陷在烂泥里---搬不动。有人网被大鱼撞破，索性扔掉渔网用手摸鱼！都不肯停手，更不知满足。直到夕阳西下，一个个人才英雄般回家。所以， 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可以吃鱼。有鲜鱼，也有咸鱼。咸鱼晒干后，长长的挂满一走廊。



池塘边拿着芦苇的小姑娘



麦田里的鸟羽，一根雉毛

水村无旱灾，也少涝灾。水稻不会因缺水而枯黄，麦棉不会因水涝而受害。故年年太平，五谷丰登，岁岁有余粮。粮食不怕偷不怕抢。某年外地干旱，颗粒无收，有贼自陆路潜入村中偷米，村人发觉，并不拔腿追捉，只提一哨棍背后喝一声：“捉贼！”，贼就背着米袋四方寻路。南端是河，东端是河，西端还是河！贼于是跺脚仰天长叹：天啊！路呢? 路呢?



水稻正拔穗，听到声音否



且休息一会

路是有的：静的是桥，动的是船。鱼鹰船最灵巧，七尺长，三尺宽，船身轻，力大者能从家中扛到河中，从此河掮到彼河。一般人不敢坐：坐在船尾，船头就高高翘起；也不会划桨，划半天，船只在水中打转。冬天水冷，捉鱼就靠鱼鹰。鱼鹰就是鸬鹚，常在船舷上黑压压站成一圈，渔人用竹竿一扫，就噗噗噗伸头蹬足下水，出水时总能叼住一条鱼，鱼尾还在鹰嘴里不停摆动。



鱼鹰叼鱼进行时



蝉鸣夏日

你喜欢这样的水村吗？杜甫诗云：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你在拥挤的闹市呆久了，累了，倦了，是不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散散心？那么，来这样的水村住上一阵，一定很舒服。



冬天里的一树丝瓜篓



一种很甜很甜的甜杆，叫芦秸

桃花朵朵开

（特别说明:本文图片均摄影于张家港市塘桥镇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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