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一号端午思亲】端阳又至，故人在何方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自己的海角一号。...

端阳又至，故人在何方

小学四年级后，我从老家村小转到镇中心校，新学校与家隔着十几里路，交通又不便，每个星期只能回家一趟。在陌生的环境里，孤独与自卑像绝壁上顽强的种子一样深深植入心底，挂在脸上的表情常常被超乎年龄的冷峻和沉默所替代。那时，多么渴望有个无话不谈的好伙伴啊。

锋与我不同班，认识他是在学区举行的钢笔字比赛上。那天，我提前来到比赛现场，中规中矩地把早已吸满墨水的钢笔再次检查了一遍，正襟危坐等待比赛的开始。其实比赛规则很简单，在一节课的时间里把一篇指定的短文抄写下来就算完成。看得出来每个选手都很认真，偏巧我身旁的位置一直空着，老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还没来。直到大家都快完成了一半以后，一个满头大汗、身上沾满沙土的大男孩才跑进来，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我身旁，刚一落座便咧开大嘴笑着对我自言自语“这场脚仗打得太久了，没想到那几个毛孩比贱骨头还硬，你们也还没写完，这次我就不争第一了”。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带有那么一丝挑衅，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反感，看着他傻笑中露出的大嘴居然缺了两个门牙，甚是滑稽，而我的内心也在刹那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这愣头青还蛮喜感的。几天后比赛结果公布出来，我获得一等奖，他果真得了二等奖。从此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无巧不成书,上初中时我们居然分到同一个班，更出乎意料地被老师安排坐到一起。锋的性格极其外向，如果称他为话唠第二的话绝对没人敢称第一，而且每天说的稀奇古怪事都不一样，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全班没人憋得住不笑。与这样的喜来乐同桌，我经常是笑得腿肚子抽筋，先前的自卑和孤僻也早甩到了九霄云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锋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相处越久越发现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和兴趣爱好居然有那么多的相似。我们俩的字和作文都还写得不错，都不喜欢数学，还由于都不太爱吃甜食的缘故，在所有的节日里除了过大年以外竟然都一起喜欢上了端午和冬至---因为这两个节日里能吃到诱人的“煎面饼”和“咸时”。

锋像停不下来的陀螺一般，每天都乐此不彼地制造欢笑，传播快乐。我想，他的生活一定是无忧无虑、无拘无束的。直到初二年下学期的那个端午之后，我才知道了锋的一些家庭境况。端午节那天中午临近放学时，学校隔壁一户人家煎面饼的香味破窗而入肆无忌惮地弥漫了整个教室，早已饥肠辘辘的同学们个个都伸长了鼻子大口大口地吸气，人人都想把这令人垂涎的香味锁在肚子里。换作平时，锋一定又会借机发挥他的幽默天才，把这闻香止饿的场景演绎成一段喜剧小品。可是那天，锋却出奇的安静，什么都没说，什么也都没做，直到放学打铃声响之后才静静地离开教室。也就是那天下午，我才听说锋的父亲长期卧病在床，他是三兄弟中的老大，老二读小学，老三先天性智障，平日里全靠他母亲纺线织网维持光景。当时的农村生活水平虽然普遍都不太好，但像锋这样的家庭状况也还是比较特殊的。多年以后我还在猜想，当年那个面饼飘香的端午节里，锋一定是遇到了很大挫折，才让他的快乐因子无法如往常般释放。可惜那时，作为他的亲密同桌，我只是习惯性地享受他带给我们的快乐，而没能察觉出他的喜乐言行背后隐藏着生活的艰辛，更没能给他一丁点的帮助和哪怕只言片语的安慰。

初中毕业后，锋应征入伍。他在来信中说，到了部队后，除了训练以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希望将来能够拿到考军校的资格。在寄给我的照片中，军营中的他是那么的英气逼人，眉宇间透着坚毅，照片背后的潇洒字体中更是浸透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自信。那些年，我也一直相信，锋的凌云壮志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得到实现。

然而造化弄人，在一次训练中锋意外受伤，成为空军军官的梦想戛然而止。复员后他的际遇也不是太顺，辗转了几个地方也没赚到多少钱。特别是为了实现给父母、妻儿盖一座房子的心愿，他拼死拼活地干许多重活累活，盖房子时连雇杂工的钱都舍不得出。可是新房子建成之后，锋竟查出胃癌晚期，没过多久，刚刚跨过而立门槛的生命就早早地走到了终点，把他所有未酬的梦想掷成了粉碎。

面对不幸的方式有千万种，锋选择了坚强和达观，因为他知道痛苦的价值不是以悲情获取怜悯，即使是在无可告慰的绝境中，也要孤独地挺住。十年以后，我读懂了锋是这样的人，可我还是无法释怀无情的岁月过早地把他送出了千万里之外，空留下他曾经欢快的笑声在无垠的天际孤独地徘徊。

今日，端阳又至，面饼再飘香，站在时光的这一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阿丁 2016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