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三毛---雨季不再来---惊梦三十年

 

黄昏,是我今生最爱的时刻,饭后的夏日,便只是在家的附近散步,那儿往往不见人迹,这使我的心,比较...



黄昏,是我今生最爱的时刻,饭后的夏日,便只是在家的附近散步,那儿往往不见人迹,这使我的心,比较安然。

那时候,在这片衰草斜阳的寂静里,总有另一个人,偶尔从远远的地方悠然地晃过来,那必是白先勇,又写了《谪仙记》的他。

我怕他,怕一个自小便眼熟的人。看见这人迎面来了,一转身,跑几步,便藏进了大水泥桶里去,不然,根本是拔腿便逃,绕了一个大圈子,跑回家去。

散步的人,不只是白先勇,也有我最爱的二堂哥憨良。他学的是作曲,也常在那片黄草地上闲闲地走,堂哥和我,是谁也不约谁的,偶尔遇见了,就笑笑。

过不久,恩师顾福生将我的文章转到白先勇那儿去。平平淡淡的交给了他,说是:“有一个怪怪的学生,在跟我学书,你看看她的文字。”这经过,是上星期白先勇才对我所的。

我的文章,上了《现代文学》。对别人,这是一件小事;对当年的我,却无意间种下了一生执着于写作的那颗种子。

刊了文章,并没有去认白先勇,那时候,比邻却天涯。我不敢主动找他说话,告诉他,写那篇《惑》的人,就是黄昏里的我。

恩师离开台湾的时候,我去送,因为情怯,去时,顾福生老师已经走了,留下的白先勇,终于面对面地打了一个招呼,正是最艰难的那一霎,他来了。

再来就是跳舞了。现代文学的那批作家们说要开舞会,又加了一群画家们。白先勇特别跑到我们家来叫我参加。又因为心里实在是太怕了,鼓足勇气进去的时候,已近曲终人散。不知有谁在嚷:“跳舞不好玩,我们来打桥牌吧!”

我默立在一角,心里很慌张,不知所措。那群好朋友们便围起来各分成几组去分牌,叫的全是英文,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我便回家去了。

那一别,各自天涯,没有再见面。

跟白先勇讲完电话的第二天,终于又碰到了。要再看到他,使我心里慌张,恨不能从此不再见面,只在书本上彼此知道就好。一个这么内向的人,别人总当我是说说而已。

那天,我坐在一个铁灰桌子前看稿,四周全是人,电话不停地闹,冷气不够让人冻清醒,头顶上是一盏日光灯,一切如梦。

电话响了,有人在接。听见对方的名字,我将手伸过去,等着对方讲话告一段落时,便接过了话筒。

“是谁?”那边问我。

今生没有与他说过几句话,自是不识我的声音。

“小时候,你的家,就在我家的转角。小学一年级的我,已经知道了你”我说。那边又要问,我仍霸住电话,慢慢地讲下去:“有一回,你们家的老人,站在我们的竹篱笆外面,呆看着满数盛开的芙蓉花。后来,他隔着门,要求砍一些枝丫分去插枝,说是老太爷会喜欢这些花”

“后来,两家的芙蓉花开谢了好多年,我们仍不说话”

“白先勇……”我大喊起他的名字。

这里不是松江路,也不是我们当年生长的地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过去的洪荒,只不过化为一声呼唤。

小时候,白家的孩子,是我悄悄注意的几个邻居,他们家人多,进进出出,热闹非凡;而我,只觉得,我们的距离,长到一个小孩子羸弱的脚步,走不到那扇门口。

10年过去了,我们慢慢地长大,当时的建国北路,没有拓宽,长青路的漫漫荒草,对一个自闭的少年而言,已是天涯海角,再远便不能了。

就是那个年纪,我念到了《玉卿嫂》。

跳舞的那次,白先勇回忆起来,说我穿的是一件秋香绿衣裙,缎子的腰带上,居然还别了一大朵绒做的兰花。

他穿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那件衣服的颜色,正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当年的白先勇,在我的记忆中,却是那么地鲜明。

那时候的我,爱的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而今的我,爱的却是现实、明亮、泼辣,一个真真实实现世里的王熙凤。

我也跟着白先勇的文章长大,爱他的文字中每一个、每一种梦境下活生生的人物,爱那一场场繁华落尽之后的曲终人散,更迷惑他文字里那份超越了一般时空的极致的艳美。

这半生,承恩的人很多,顾福生是一个转折点,改变了我的少年时代,白先勇,又无意间拉了我很重要的一把。直到现在,对于每一位受恩的人,都记在心中,默默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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