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子》:第二十四章 人情债

 

------第二十四章 人情债------



老仆犹豫了下,上下打量何濡,看他衣着做派,无论如何不像是路边的乞儿,心中起疑,莫非现在的登徒子为了搭讪自家女郎,都已经开始冒充乞儿了吗?

何濡微笑道:“麻烦同女郎通禀一声,她要是不见,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多留。”

老仆被他淡然自若的态度所慑,道:“好吧,郎君请稍候!”

大门吱呀呀的关上,徐佑乜了何濡一眼,道:“冒充个乞儿就能进门了?敢情这位詹氏女郎是佛门信众,大慈大悲不成?”

“佛门就要大慈大悲?”何濡刚要反唇相讥,看徐佑挑了挑眉毛,语气一顿,将未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解释道:“倒不是冒充……我前几日刚到钱塘时,确实流落街头,无处可去,跟乞儿没什么两样。”

“哦?”徐佑本以为他是装装样子,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出,道:“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何濡倒是对这段乞儿经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得一笑,道:“说起来跟七郎也有关系!”

徐佑奇道:“你做你的乞儿,关我什么事?咱们的关系,还没到连你以前的那些破事都要负责的地步吧?”

何濡冷冷的乜回了一眼,跟徐佑方才的眼神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道:“还不是袁府的下人要价要的太狠?为了打听七郎的在府中的动静,我把身边几乎所有的钱都花了出去。后来好费了番口舌,才以半价船赀雇了一艘走舸往钱塘来,说好到了地方再付另一半,可我已经身无分文,本打算见机行事,没想到遇上了泼才,二话不说,把我身上的衣服拔下来抵了债……”

“噗!”

徐佑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在至宾楼里,何濡还若无其事的说在晋陵打听消息是最简单的事,没想到竟然搞的倾家荡产,打趣道:“你好歹也是多年在江湖行走的人,身上岂能不留一点应急的钱?”

“在钱财方面,我向来有今日没明日,囊中多少就用多少,没有了再去赚也不费什么工夫。“大抵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秉性,何濡干咳一声,道:”只是这次追随七郎的行程太紧,钱又用的太急,一路上竟然没时间去想法子赚钱贴补。等到了钱塘,又恐错过七郎的踪迹,所以在外面街道借宿了一晚。缺衣少食,破烂不堪,不是乞儿又是什么?”

徐佑转念一想,道:“不对,我见你的时候,身上就穿着现在这身衣服,价钱不菲,还住得起至宾楼的客舍,不像是囊中羞涩的样子啊?”

何濡的目光停留在紧闭的褐色木门上,道:“那就要多谢詹氏女郎了,要不是她乘牛车经过,不以身份尊卑为意,亲自往我身前放下了一千钱,我和七郎见面的时候,恐怕比现在还要狼狈几分。”

徐佑这才明白,原来何濡说的报恩,竟是这般的来历。正在这时,大门再次开启,老仆恭声道:“诸位郎君请随我来,我家女郎在正厅等候。”

这座院子十分的简单,除了在左侧开辟了一片花圃,种了几株一品冠、衰衣藤和红花龙胆等花草,其他的假山流水等士族最常见的装饰品一应具无,窄窄的青石小路直达位于院中的三层小楼的楼下正堂,几人的脚步声嗒嗒作响,却寂静的仿佛来到了一个荒芜的世界。

老仆蹒跚前行,好一会才走到楼前,立于门外,道:“女郎,客人请来了。”

“请贵客进来吧!”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在几人耳边,既不像少女的清脆悦耳,也不像妇人的风情万种,娓娓道来中透着云淡风轻的宁静中和。

闻其声而观其人,虽然还没有真正见到詹文君,可徐佑对这个女子的第一感觉还算不错,至少听起来顺耳舒心,没有端起来的架子和扭捏作态。

何濡侧了侧身子,让徐佑先行,说他桀骜不逊,其实还是懂的几分人情世故,只看是不是愿意委屈自己来逢迎别人。等三人依次进了屋,老仆从背后看了徐佑一眼,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的摆设比起院子更加的不如,灰青色的基调决定了主人的性格和爱好,要么律己甚严,恪尽清苦,要么生性冷淡,不沾物欲。两扇单调的没有任何颜色及字画的屏风孤零零的立在靠后的位置,东侧放着一张三尺许的漆黑竹榻,竹榻两旁是两张盖着四方锦的胡凳,显然是为了接待徐佑他们刚刚放置的坐具。

不管是詹氏的女郎,还是郭勉的儿媳,任一种身份都足以过上金鼎玉食的奢靡生活,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自苦若此。可据当下所见,完全称得上蓬门荜户,连最普通的人家都比不过。

“不知几位郎君高姓大名?”

从屏风后再次传来詹文君的声音,徐佑望了过去,看不到后面的情形,但隔着薄薄的布幔,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窈窕多姿的身影。他自然不会失礼,停留不过三秒就收回了目光,作揖道:“在下义兴徐佑,这是我的两位好友,京口何濡,晋陵左彣,冒昧来访,尚请见谅。”

“义兴徐佑?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另一个温语速极快的女子声音道:“应该是义兴徐氏的徐七郎,前几日传来的消息,说他在晋陵城外受刺身亡。若不是眼前这人是假冒的,那就是说,当初在晋陵他只是诈死脱身。”

“千琴,不得无礼!”

那个叫千琴的女子立刻闭口不言,詹文君歉然道:“徐郎君莫怪,我这个婢女常年在外打理家中杂务,口无遮拦惯了,不知礼数,我又疏于管教,万望海涵一二。”

徐佑心中对詹文君的身份起了疑心,按说一个寡居的女子,不该对天下之事洞悉的这般明白,脸上却笑道:“贵侍心思灵敏,聪慧灵巧,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我在晋陵确是诈死脱身,如今到了钱塘,这一点也不再是秘密,说说无妨。”

“原来果真是徐郎君大驾光临,我寡居于此,不便当面见礼,诸位自请安坐!”

徐佑到中间的竹榻坐了,何濡与左彣分坐左右,詹文君问道:“徐郎君所来何事?”

徐佑看向何濡,见他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代为做答,道:“是我这位朋友,前夜曾蒙女郎馈赠千钱,今日特来道谢。”

“前夜……”

詹文君语带疑惑,千琴低声道:“前夜女郎从吴县回来,途径青吟巷时看到路边有一乞儿靠坐在墙边,令停了牛车,亲送了他一千钱。”

“哦,我记起了,是有此事不假。”詹文君倩影微侧,偏头望向坐在竹榻右首的何濡,道:“是这位何郎君吗?观郎君仪态风度,当然不会是衣食无着的乞儿,可知那夜是我太过唐突,误以为郎君潦倒街市,才以钱财相赠,莫怪莫怪。”

何濡自进门后就安安静静的像是个哑巴,应酬的话都交给徐佑来说,这会却突然大笑,道:“我在夫人遇到的那夜,是真的乞儿无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定一夜严寒,会做了这富庶的钱塘城中的唯一的冻死鬼。得多亏有了夫人赠给的钱财,这才做了身上的衫袍御寒,也有幸到至宾楼里住了一晚,尝了尝远近知名的白菹,这份恩情,铭感五内。所以今日厚颜登门,不为别的,只为帮夫人一个天大的忙,还了这份人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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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牵一发动全身------

詹文君没有说话,千琴却冷冷斥道:“狂妄!”

何濡低着头,伸手弹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摆明不把千琴放在眼里,懒得接她的话。千琴的怒意隔着屏风都能感觉的到,又是詹文君呵责了她,道:“虽然不知道前夜发生了何事,让何郎君流落街头,但恩情什么的,我不放在心上,想必郎君也没放在心上,自然也就无所谓人情债。诸位要是别无要事,此地不便久留,还是请回吧。”

何濡起身,道:”既然如此,七郎,我们走吧。“

徐佑笑了笑,知道他这是欲擒故纵之计,跟着站起,施了一礼,掉头离开。

刚走到门口,何濡望着门外的景致,叹道:“可惜,可惜!”

徐佑正想着是不是要自己出场捧哏一下,听到身后的詹文君问道:“可惜什么?”

徐佑暗道:詹文君看来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毕竟牵扯到了家族,这可是士族子弟赖以生存世间的根本,尤其乱世之时。

“可惜今日之后,詹氏数代人几十位英杰费尽毕生心血打下的这份家业将不复存在了。”

“叶起叶落,本属寻常,汉魏以来,多少显赫一时的王公贵族之家皆风吹而散,何况区区一个詹氏?在或不在,自有天数,非我等可以逆天而行。”

“此话看似有理,其实狗屁不通。要是什么都扯上天数,又何必发奋而争上游?要是什么都交给贼老天,我们这样的人,存活的意义又何在呢……”

徐佑低咳一声,手掩在唇边,以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说重点!”

何濡窒了一下,忍了瞪徐佑的冲动,回转过头,道:“最重要的是,此次詹氏之灾,非天数,而是人祸。郭夫人本可以挽狂澜于既倒,却欲置身事外,将来如何见老侍郎于地下?”

詹文君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何郎君称呼我为郭夫人,自也知道我已经不再是詹氏的女郎,这时候回头插手詹氏的家事,恐怕于礼不合,也极易惹人争议。”

这也是徐佑心中疑惑之事,以何濡的智商,不应该在说服詹文君时还特地将她郭家儿媳的身份点出来,那样岂不是更增说服成功的难度?

何濡往回走了几步,在厅中立定,道:“正因为你是郭勉的儿媳,詹氏的危局才更不能袖手旁观。”

千琴嗤道:“危言耸听……”

徐佑突然在脑海中浮现那晚金旌船被刺史府的墨云都团团围住的场景,看着何濡的背影,似乎触摸到了一条潜伏在深处的暗线。

詹文君也是不解,道:“这两者又有何关系?”

何濡淡淡的道:“郭夫人还欲逐客吗?”

屏风后的倩影盈盈站起,片刻之后,将房内分隔成两个空间,并将男女之别分开左右的两扇屏风往旁边移去,露出一个身穿对襟雪白纱纹双裙的妙龄女子。

她施施然走来,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加雍容柔美,瀑布般垂落的青丝没有梳拢成三吴仕女们最爱的灵蛇髻,仅仅用一条素色的发带束起,斜斜的一缕青丝垂在胸前,简单大方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慵懒,双颊不施粉黛,纯肌如花瓣般的娇嫩诱人,整个人好似随风纷飞的蝴蝶,又似清灵透彻的冰雪,让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样一个集钟敏神秀于一身的女子,在何濡口中,竟然只是中上之姿?

到底你是审美奇葩,还是眼界太高?

徐佑又忍不住想要乜何濡了,甚至有些担心会不会在以后的岁月中,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导致眼部歪斜。不过他能寥寥数语逼得一向不见客的詹文君撤扇面谈,这等嘴炮的功力,当真不同凡响。

“文君见过诸位郎君!”

詹文君屈身施了一礼,道:“刚才多有不敬,何郎君是雅达之人,莫与文君计较才是。”

何濡目的达到,见好就收,拱手道:“不敢!”

詹文君这才看向徐佑,道:“早闻徐七郎惊才风逸,今日一见,才知见面更胜闻名。”

徐佑同样施礼,道:“不敢!”

这位新寡文君不说样貌出众,单单这份待人接物的本事就不是一般士族女子该有的老练和通透。不过她虽然脸带笑意,但眼眸中始终平静无波,可见心智坚毅,等闲不为外物所干扰。

众人分宾主坐下,詹文君道:“何郎君方才所言,可否明示?”

“郭夫人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数日前郭勉被刺史府的人堵在长河津口,现在下落何处,尚不知晓。”

詹文君点点头,道:“不错!”

那夜之事早已经传回了钱塘,现在不说人尽皆知,但至少该知道的人一个不少全都知道了。

“那郭夫人也该知道,天师道扬州治的祭酒杜静之对夫人觊觎已久,日思夜寐,不得之绝不甘心?”

詹文君眸子深处泛起一阵惊骇之色,但掩饰的很好,没有露出破绽,道:“郎君为何有此一言?杜祭酒乃三吴道首,神仙一流的人物,怎么会看到上文君这蒲柳之姿?”

何濡冷笑道:“神仙?”下意识的望了望徐佑,见他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搭理自己,却也自动的省略了后面的一千字,直抓主题,道:“此处只有我等数人,郭夫人不必隐瞒,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我的道理,要不要我详细说说杜静之是怎么跟詹氏求你做妾,又怎么跟郭勉暗中争斗数次,为了你结下了仇怨?”

詹文君对何濡产生了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沉吟了一会,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道:“且当郎君所言是真,那跟眼下的形势又有什么牵连呢?”

“杜静之已经买通了贵府的詹珽,也就是你的族弟,通过钱塘游侠儿窦弃,串谋谋取詹氏的族财。跟你在这说话的工夫,想必至宾楼里双方也正相谈甚欢,算计着是将整个詹氏撕烂咬碎之后分而食之,还是快刀斩乱麻,一口囫囵吞下去。”

“什么?有这等事?”

詹文君微一蹙眉,道:“千琴?”

从屏风后应声走出一个素衣女子,跟詹文君相似的打扮,没有梳发髻,只是用丝带束起长发,肌肤细腻,眼神灵动,恨恨的看了何濡一眼,飞快的答道:“还没有收到消息,最近我们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四处打听郎主的下落,对钱塘这边松懈了一些……婢子立刻让人去查!”

千琴转身招了招手,从屏风后又走出一个婢女,她俯耳低语了两句,那个婢女从另一侧的小门离开。

詹文君又吩咐道:“给几位郎君上茶!”

徐佑笑道:“不必麻烦了,此地离至宾楼不远,贵属一去一回,盏茶即可,我们坐等就是。”

詹文君歉然道:“是我一时疏忽,招待不周,徐郎君莫怪。”

“女郎太客气了,我们进门没有多长时间,可你已经说了三次‘莫怪’,倒显得我等成了恶客……”

詹文君展颜一笑,如春风化雨,暮云晚晴,说不出的娇美动人,简单的陋室顿时化作了瑶池仙境,让人留恋不已。

“徐郎善谑,大有庾法护之逸态。”

徐佑现在听到庾法护的名字已经有些麻木了,莫非偌大一个楚国,只有这位空谷白驹会说笑话不成?

詹文君面对徐佑何濡这样的猛人,不仅丝毫不怯场,反倒隐隐掌握了谈话的节奏,目视何濡,问道:“何郎君,按你的意思,我家公公出事也跟杜道首有关了?”

“只要不是蠢材,都知道想要对付詹氏,必须先对付郭勉。没了郭勉的庇护,现在的詹氏不过是放在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而已。不过郭夫人也不必自责过甚,杜静之之所以联合刺史府陷害整治郭勉,背后应该有更大的阴谋和企图,吞并詹氏以威逼夫人就范,只是附带的战利品罢了。”

何濡眼神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道:“说的明白一点,詹珽窦弃不过是小人物,看似高高在上的杜静之柳权也只是小人物,真正的大人物都在暗中弈棋,驱使这些棋子做前驱,我倒要看看,这一次的局,谁能笑到最后?”未完待续......欲知下回,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xiaoyida_com ,回复 xse27317 获取完整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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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内容节选自:历史小说 《寒门贵子》

作者:地黄丸
最后更新于:2017年0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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